妖朝谋圣

，陈策在净身房旁边的“养伤棚”里度过。说是养伤，不过是一处更宽敞些、摆了更多通铺的破旧棚屋，弥漫着劣质金疮药和汗馊混合的怪味。每日两顿稀粥，一碗苦药，便是全部。，还有早些时候进来、伤势稍轻的。总共十来个少年，个个面黄肌瘦，神情麻木或惊惶。交谈很少，即便有，也压得极低，带着一种朝不保夕的恐惧。，实际则在疯狂整理、吸收着原主陈瑾的记忆碎片，并谨慎地观察着环境。原主只是个十四岁的官宦子弟，所知有限，但对宫廷最基础的认知——比如等级森严、规矩吃人、动辄得咎——却已深入骨髓。这些认知，如今成了陈策保命的原始资本。“系统”——如果那算系统的话——在这几天里展现出了更清晰的特质。思维殿堂，他暂时如此命名。它并非提供超自然力量，而是极大强化了他的信息处理能力：过目不忘，思维速度极快，能进行多线程思考，并对细节有近乎**的观察力和关联能力。养伤棚里每个人的细微表情、习惯性小动作、偶尔泄露的梦话；看守太监们**的规律、交谈时提到的只言片语；甚至窗外飞过的鸟的种类和频率……所有这些杂乱信息，都被自动采集、分类、存储，并在需要时瞬间调用、关联。，却是绝境中生存的利器。依靠它，陈策迅速掌握了周围人的基本情况，摸清了看守的松懈时段，甚至从两个老太监的闲聊中，偷听到“秽役处管事姓刘，贪杯，好折腾人”、“最近宫里不太平，猎穿司又在西苑拿了两个‘异人’，动静不小”这样的碎片信息。，伤口依旧疼痛，但已能勉强缓慢走动。一个穿着褐色褂子、满脸横肉的太监带着两个跟班走了进来，手里拿着名册。“都起来！能喘气的，都跟咱家走！”横肉太监声音粗嘎，“你们被分到‘净军’下属‘秽役处’了！以后，咱家就是你们的顶头管事，姓刘！叫刘公公！”，宦官体系中的苦役部门。秽役处，净军中最脏最累的所在。众人脸色更白了几分，却无人敢出声，默默挣扎着爬起来，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。
陈策低着头，跟在队伍末尾。走出养伤棚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他眯起眼，迅速打量着周遭——高耸的、暗红色的宫墙，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灰石板路，远处有巍峨殿宇的飞檐在树梢间露出一角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、类似檀香的气息，却压不住角落阴沟里散发的隐约腐味。

队伍沉默地行进，穿过几道窄门，越走越偏，宫殿的华美逐渐被低矮的灰瓦房和杂乱堆积的器物取代。最后，他们停在一处围墙低矮、院门歪斜的院落前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污迹斑斑的木牌，勉强能认出“秽役处”三个字。

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。那是粪便、腐物、污水、以及某种刺鼻药水混合的味道，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，让人胃部抽搐。

刘公公捏着鼻子，瓮声瓮气道：“以后，这里就是你们的地盘！看见没？”他指着院子里几个巨大的池子、堆积如山的木桶、以及角落里黑乎乎的炉灶，“你们的活儿，就是清理各宫各殿收来的‘夜香’、‘污秽’，运到化粪池沤肥！还有，病死猫狗、宫女太监的破衣烂衫，也归你们烧掉埋掉！每日丑时起床，亥时歇工，做不完，没饭吃！听明白没有？！”

少年们面无人色，有人已经忍不住干呕起来。

“呸！一群没用的东西！”刘公公骂了一句，随便指了院里一个正在费力刷桶的老太监，“**，这批新人交给你！教教他们规矩，今天就开始干活！谁偷懒，鞭子伺候！”

那叫**的太监佝偻着背，满脸皱纹，眼神浑浊，默默点了点头。

刘公公又训斥了几句，便带着跟班匆匆离开，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染上晦气。

**这才慢慢走过来，挨个打量这些新来的少年，目光在陈策脸上略微多停了一瞬——或许是陈策虽然脸色苍白，但腰背挺得比别人直些，眼神也并非全然空洞。但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嘶哑地开口：“先去那边棚子底下，每人领两套灰布衣服，一个木碗，一双草鞋。换好衣服，我来分派活计。”

衣物粗糙磨人，带着霉味和前任主人的汗渍。草鞋粗大不合脚。但没人有资格挑剔。

换好衣服，**开始分派。最脏最累的“倒夜香桶”和“清掏化粪池”的活儿，分给了几个看起来最瘦弱、最不敢反抗的少年。陈策被分去“刷洗污桶”和“分拣可焚物”。相比直接接触粪污，似乎稍“好”一些，但也要整日与恶臭和污秽为伴。

“你，”**最后指向陈策旁边一个看起来机灵点的矮小少年，“去灶房帮着烧火，兼着每日给大家分粥。”

那矮小少年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喜色，忙不迭点头。

陈策看在眼里，心中明镜似的。在这地狱般的地方，哪怕一丝一毫的“好差事”，都需要“表示”。那矮小少年，恐怕是暗中塞了入宫时身上藏的、最后一点值钱东西，或者有什么别的门路。而自已这“罪臣之子”的身份，恐怕早就被刘公公知晓，能分到刷洗的活儿，没被直接扔进化粪池，或许已是“格外开恩”。

他没有多余的情绪，只是默默走到分配给自已的位置——一个半露天的棚子下，一排数十个散发着浓烈氨臭的木桶，旁边是更大的、装满浑浊碱水的池子。工具只有一柄掉光了毛的硬刷，和一双破麻布手套。

第一个木桶，盖子一掀，难以言喻的气味冲得他眼前一黑。桶壁沾满了厚厚的、板结的污垢。

他戴上手套（几乎不顶用），拿起硬刷，浸入碱水，开始用力刷洗。动作牵动下身伤口，疼痛让他额角青筋直跳。碱水呛人，污垢顽固。刷了不到一刻钟，手臂酸麻，汗水混着碱水刺痛眼睛。

旁边传来压抑的哭泣声，是那个被分去清掏化粪池的少年，一边干呕一边哭。监工的老太监走过去，二话不说，抬手就是一鞭子抽在背上，哭声戛然而止，只剩下痛苦的闷哼。

陈策低下头，更用力地刷着木桶。刷子刮擦木头发出的“嚓嚓”声，混合着远处的鞭响、呜咽、以及火焰噼啪声，构成了秽役处永恒的**音。

生存的第一课，便是忍受。忍受非人的劳作，忍受无处不在的恶臭，忍受监工的鞭挞，忍受尊严被彻底践踏。

他刷得很认真，甚至有些过分认真。每一个角落，每一处污渍，都反复刮擦。这并非出于勤劳，而是策略。在无法展现任何特殊价值的地方，展现出“听话”、“肯下死力气”、“不怕脏累”，是唯一可能降低被额外针对风险的方式。同时，机械重复的劳动，也让他的思维殿堂得以在**持续运转，消化信息，思考对策。

（秽役处人员结构简单：管事刘公公是土皇帝，贪财暴戾。**是实际带班，麻木但或许保留一丝人性。其他老役工多是混日子等死。新人是最底层耗材。）

（工作流程固定，与外界的接触极少。唯一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，是每日来运送污物和收取“净灰”（焚烧后的灰烬）的其他部门低级杂役。）

（安全方面，直接的杀身之祸可能来自：过度劳累伤病而死、被监工失手或故意打死、因“晦气”染病而死、以及……被怀疑是“穿越者”。最后一点目前看似遥远，但必须警惕任何异常的检测或盘问。）

（短期目标：活下去，养好伤，摸清环境，找到突破这滩死水的方法。）

时间在恶臭与劳作中缓慢流逝。日落时分，众人终于得以歇息。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，排队去领晚饭。所谓的饭，是每人小半碗能看到碗底清水的糙米粥，加上一小块黑乎乎的、不知是什么的咸菜。

陈策默默喝完，将每一粒米都咽下。食物提供的能量微不足道，但必须摄取。

夜晚，他们睡在紧邻工作场地的大通铺上，几十人挤在一起，空气中弥漫着汗臭、粪臭和绝望的气息。鼾声、磨牙声、梦呓声不断。陈策躺在最靠墙的角落，睁着眼，看着从破窗棂透进来的、清冷的月光。

今天，他活下来了。以“小策子”的身份，在秽役处，像最卑贱的虫豸一样，活下来了。

但这只是开始。他必须爬出去，必须获得更多的信息，必须找到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，并利用它。

思维殿堂在寂静中无声运转，将白日里观察到的所有细节——刘公公腰间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、**偶尔望向皇宫方向的复杂眼神、灶房分粥少年与一个来收灰役工的短暂交谈、甚至宫中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奇异的钟鸣——一一归档，标记，尝试寻找可能的联系。

在沉入疲惫的睡眠之前，最后一个念头清晰浮现：

这里是最底层，是信息荒漠，但也是监视最薄弱的地方。在拥有足够的力量和机会之前，这里，或许就是最好的伪装。

他需要耐心。需要像潜行的兽，等待，观察，然后，一击**。

月光偏移，黑暗中，陈策缓缓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