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丘无殇之长子归秦

，咸阳宫正殿外。，沿着长长的廊道，一步一步走向正殿。——玄色的，绣着暗红的云纹，腰间系着玉带。这身衣服是宦官帮他穿的，他全程没有出声，只是配合着抬手、转身、站直。宦官的手法很熟练，脸上带着标准的恭谨，但扶苏注意到，他的目光在自已脸上停留了两息——比正常打量多了一息。。或者说，是好奇。，醒来之后，有什么不一样了。，只是垂着眼，让那宦官把自已收拾妥当。他知道从现在开始，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眼神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，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、传进该传进的人的耳朵里。：永远不要让人看出你在想什么。。不是冷，不是热，不是期待，不是恐惧，是那种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。
廊道很长，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甲士，执戟而立，目不斜视。扶苏的余光扫过他们——甲胄是皮制的，镶嵌着铜片，戟是青铜的，刃口闪着寒光。这是两千年前的军队，这是大秦的军队，这是他……阿父的军队。

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，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正殿到了。

宦官在殿门外停下，躬身向内通报：“陛下，大公子到——”

殿内传出一个声音，低沉，微哑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压：“进来。”

扶苏迈步跨过门槛。

那一瞬间，他想起前世读过的所有关于秦始皇的文字。《史记》里的“秦王为人，蜂准，长目，挚鸟膺，豺声”，后世学者考据出的各种画像、雕塑、推测。他以为自已已经做好了准备，以为自已看见的不过是一个历史人物，一个他已经“认识”了两千年的人。

但他错了。

嬴政端坐御案之后。

他穿着玄衣纁裳，那是天子之服，黑色为衣，红色为裳，上面绣着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等十二章纹。他头上戴着冕旒，十二串玉珠垂落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但遮不住那双眼睛。

剑眉入鬓，凤目狭长，眼尾微微上挑。眼瞳深黑如渊，凝视你的时候，会让你觉得自已正在被深渊吞噬。

他四十一岁，鬓角已有星点白意，却丝毫不减威仪，反添几分岁月沉淀的深邃。

他正在批简。

他没有抬头，只淡淡一句：“来了？”

扶苏跪拜，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——膝盖落地，双手前伸，额头触地。这是前世他查遍秦制、背了无数遍的标准礼仪。此刻做出来，行云流水。

“儿臣扶苏，拜见陛下。”

殿中安静了三息。

然后嬴政抬起眼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那目光如渊，凝视三息，然后开口：“你病了一场，倒像换了个人。”

扶苏的脊背微微一僵。

只是一瞬。外人根本看不出来。但他自已知道，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垂着眼，不敢抬眸，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：“病中梦多，醒来有些恍惚。”

嬴政没有追问。

他只是看着扶苏，又是三息。然后收回目光，继续批简，道：“后日廷议，你旁听。”

扶苏叩首：“诺。”

他从地上起来，退后三步，转身，迈步。

整个过程，他没有抬头看嬴政一眼。

但他的余光，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个人。

从进门到出门，总共三十七步。他走了三十七步，看了那个人三十七眼——每一眼都用余光，每一眼都记在心里。他记住他执笔时骨节微微凸起的手指，记住他冕旒下隐约可见的剑眉，记住他批简时偶尔轻抿的薄唇，记住他呼吸的节奏，记住他肩膀的高度，记住他周身三丈之内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。

那是他前世三十二年，从未见过的——

光的样子。

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，身后传来一声咳嗽。

很轻。很短。压抑着的那种咳，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。

扶苏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。

他记住了。

这一声咳的频率、力度、长短，他全记住了。将来如果有一天，有人敢在嬴政咳的时候不上心、不递茶、不找太医，他会让那个人知道什么叫后悔。

他跨出殿门，站在廊下。

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暖暖的，带着两千年前特有的清澈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咸阳宫的天空——瓦蓝瓦蓝的，没有云，比现代的天空更干净，更空旷。

他轻轻开口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已能听见：

“长庚死了。从今天起，我是扶苏。”

身后，廊柱的阴影里，一个人慢慢走出来。

那人穿着深褐色的宦者令服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。但他走出阴影的那一刻，扶苏感觉到了——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已后背上，像一根针，轻轻刺了一下。

扶苏没有回头。

他继续看着天空，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。

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：

这个人，在看自已。

身后，那个人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三息，然后缩回阴影里，消失不见。

赵高眯了眯眼，盯着扶苏的背影。

大公子。病了一场的大公子。被陛下单独召见的大公子。

他的眼神有什么不一样了？不是那种大病初愈的虚弱，也不是那种被父亲召见的忐忑。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一直在暗中行走的人，忽然看见了光。

赵高不喜欢那种眼神。

因为他从来没见过任何人，用那种眼神看嬴政。

那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，不是臣子看君主的眼神，是一种……

他说不上来。但他记住了。

他缩回阴影里，慢慢退走。

廊下，扶苏依然站着，望着天空。

他听见身后细微的脚步声远去，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。

赵高。

中车府令。

始皇身边最亲近的人，也是历史上最阴毒的人。他会在三十七年后的沙丘，篡改遗诏，**扶苏，立胡亥，亡大秦。

扶苏的拳头轻轻握紧，又松开。

没关系。

这一世，有他在。

他迈步走**阶，往偏殿走去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那是两千年前的影子，也是一个三十二岁灵魂的影子。

两个影子，从此合二为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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