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升前夜我休了战神
第1章
。，是毒。，像溺冰湖底的，肢骸都灌满了铅。她想挣扎，身却听使唤，唯有喉咙那处火辣辣的灼痛，清晰得像是有用烧红的铁钳烙那。。“咽去了吗？回娘娘，灌去了……滴没剩。呼弱了，再等刻，就死透了。”
“那王爷那边……”
“王爷？呵，他眼何有过这个？”那声音轻轻柔柔的，像春的柳絮，却淬着冰碴子，“去请王爷过来，就说……王妃思念疾，怕是了。他总得来后眼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苏清鸢的指尖袖蜷了。
——她想起来了。
她死了。
炎王朝战亲王妃、相府嫡长苏清鸢，死于元启七年月初，冷宫西阁。
毒酒是侧妃亲端来的，以“探望”为名。前她竟接了，还说了声“多谢妹妹”。
蠢货。
她骂那个濒死的已。
可骂完了，更浓的暗涌来，托着她往坠。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，指尖触到袖枚冰凉的硬物——
那是块佩。
母亲临终前塞进她襁褓的遗物，八年来她贴身藏着，从知有何用处，只当念想。前冷宫年，这佩随她同蒙尘，死染了她的血。
此刻，那血浸透的纹路正发烫。
起初只是温，像被温捂热。苏清鸢涣散的意识捕捉到这丝异样，本能地想攥紧它。
指刚动，佩骤然灼烧起来——
是烫，是烧。
像有把轮烈塞进她掌，熔般的灼热从指缝迸溅，顺着血脉逆行而，摧枯拉朽地撞进她枯竭的丹田。
那空了年。
她被灵薇以术残片废去灵根，丹田便是枯井，连痛觉都已麻木。
可此刻——
那枯井，有泉水涌出来了。
苏清鸢猛地睁眼。
入目是冷宫斑驳的房梁，灰败的承尘悬着蛛，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，地拖出细长的痕。
她还躺冰冷的地砖。
毒酒泼洒的残渍洇湿了她半边衣袖，瓷碗碎身侧步远，碎片映着月，像地碎裂的霜花。
她的，死死攥着那枚佩。
血还未干。
前她死收尸，血尽这佩纹路干涸褐的垢。可此刻那血是新鲜的，温热的，顺着纹蜿蜒淌，像母亲的正轻轻托着她的掌。
佩，裂道细如发丝的缝。
缝透出光来。
是凡火的赤红，是珠的莹，是种清净的、仿佛从万古深山涌出的翠。
那光渗进她掌，顺着经脉游走，所过之处，年来寸寸干涸的灵脉像龟裂的土地逢了甘霖，以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、充盈、新生。
痛。
这次是的痛。
比毒酒灼喉更甚，比灵根被废更甚。那是经脉重塑的剧痛，像有把她的骨头根根敲碎，再以灵泉为引，浇铸新的模样。
苏清鸢死死咬住唇，没有出声。
她能出声。
冷宫院还守着灵薇的眼，前院正厅，她的夫君或许正往这边走来。她知道灵薇给这毒酒了几刻的毙命限，但她知道——
她活过来了。
这气，她咽了。
佩的翠光渐渐收敛，掌的裂痕竟缓缓愈合，只剩正道浅淡的纹，像然生就的烙印。
与此同，她的识深处——
“嗡——”
声清越的鸣响，像远古的钟磬，像山涧的泉鸣。
识央，凭空生出汪碧潭。
潭水澄澈见底，倒映着知从何处而来的光，水面浮着细碎的灵气氤氲，如烟如雾。潭畔生着株她出名字的幼苗，寸来，两片叶还带着卷儿，像刚破土的初芽。
苏清鸢怔怔地着。
这是……
她的灵根？
对。她的灵根年前就碎了，碎齑粉，连渣都剩。灵薇亲动的，以术残片嵌入她丹田，着她灵脉寸断、修为溃散，伏地呕血止。
可此刻，这汪碧潭的灵气——比前她盛期的筑基期还要倍。
那是补回来的旧物。
那是新生的、从未这片地出过的——灵根。
苏清鸢缓缓坐起身。
长发散落肩头，衣衫是冷宫年穿旧的那件月衣，袖磨破了边，领染着斑驳的茶渍。她垂眸着已这，指节纤细，苍得近乎透明，能见淡青的血管蜿蜒。
就是这，前接过灵薇递来的毒酒。
就是这，休书按了指印——是休夫，是被休。
炎王朝元启年，战墨凌渊以“所出、善妒、失”罪，将发妻苏清鸢贬入冷宫。休书是她入冷宫后才补的，由王府长史到相府，连面都曾露。
她的父亲，当朝宰相苏明远，接了休书后只说了句话：“嫁出去的儿泼出去的水，苏家没有废妃。”
继母刘氏添油加醋：“早说了她没那个，怨谁？”
庶妹苏清柔掩唇轻笑，没出声。
而那封休书，就压冷宫西阁积灰的妆奁底层，与她的凤冠霞帔同腐烂。
苏清鸢撑地起身。
碎瓷片她掌“喀”地响，锋刃划破虎，血珠涌出来。她没躲，只是垂眸着那道新添的伤——
然后，伤愈合了。
就她眼前，以眼可见的速度，血重生、表皮弥合，连道疤都没留。
识的碧潭泛起涟漪，滴水珠跃出水面，落入她掌。
苏清鸢握拳，攥住了那滴水。
她抬起头，望向门。
月依旧清冷，廊悬着灵薇命挂的丧灯，纸糊的笼子烛火幽，映出窗纸“奠”字的暗。
她还没死，丧灯就挂了。
多急。
苏清鸢扯了扯唇角。
那是笑，是刀锋出鞘前后次淬火。
门响起脚步声。
很轻，是子软底绣鞋踏青石砖的细碎声响。来门停住，隔着门扇，试探般地唤了声：“王妃？”
苏清鸢没动。
那婢等了息，见回应，推门而入。
她采荷，是灵薇从王府带来冷宫的贴身侍。前这年，冷宫的膳食、炭火、冬衣，都由她经——经的意思是，每回来都短斤缺两，连馊了的饭菜都按。
此刻采荷踏进门，借着丧灯的光往地扫了眼——碗碎了，躺着，动动。
她唇角浮起丝细的笑意，转身就要往走，约是去给主子报信。
身后响起个声音。
“站住。”
采荷浑身僵。
那声音，甚至算得静，像吩咐添茶倒水的杂事。可正是这份静，让她脊背生寒——冷宫年，她从没听过苏清鸢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苏清鸢从地站起来。
月衣沾了尘，长发未绾，赤足踩冰凉的砖。可她就那样站着，像柄出鞘寸的剑，还没斩落，锋芒已割破空气。
采荷意识退了步。
她这才清苏清鸢的脸——还是那张脸，眉目清冷，唇苍。可那眼睛变了。
从前苏清鸢，眼底总带着怯、忍，像溺水的孤雁，连恨都恨彻底。
此刻这眼睛向她。
没有恨。
只有片结了冰的深潭，底沉着万丈的冷。
采荷的嘴唇哆嗦起来：“你、你怎么——”
“怎么还站着？”苏清鸢替她把话说完，“还是说，你觉得我应该躺着？”
她往前走了步。
采荷往后跌了步。
地有碎瓷片。采荷的绣鞋踩去，发出“喀”的声脆响。她想尖，喉咙像被掐住了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苏清鸢没有她。
她越过采荷，走向门边那张积灰的妆台。
妆台搁着盏茶。
那是今晨来的，早凉透了，茶叶沫子沉杯底，茶水浑得像洗笔的脏水。灵薇的茶来，从没指望她喝，只是走个过场。
苏清鸢端起茶盏。
茶水倾地。
空盏，她倒了什么进去。
采荷瞪眼睛——那是毒酒！
从碎碗边拾起的残酒，知何被她拢进掌，此刻倾入茶盏，澄澈的酒液杯底漾，，也味。
苏清鸢端着那盏酒，转身。
“这杯，”她说，“还给你们。”
掌风掠过。
采荷甚至没清她是如何出的——只觉颌麻，喉间凉，那盏毒酒已滴剩灌入她腹。
茶盏脱，砖碎二滩霜花。
采荷跪倒地，掐着喉咙，喉咙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她想吐，吐出来，毒液已渗入血脉，从喉管烧到胃腑，像吞了捧烧红的炭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苏清鸢垂眸着她。
月光从窗斜照进来，落她侧脸，勾出道的轮廓。她的睫很长，垂落像片薄薄的刃。
“灵薇给你解药了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采荷张着嘴，发出声。
“来没有。”苏清鸢说，“也是，给毒药的，怎么舍得给解药。”
她转身，再地抽搐的。
妆奁底层，压着那封年前的休书。
纸已泛，墨迹已干，墨凌渊的签名铁画钩，用的是御赐的松烟墨，贵得很。
苏清鸢把休书抽出来。
年前这封休书到相府，她哭了，以为已是被抛弃的弃妇，以为是已够。年冷宫，她把那封休书来覆去了遍，背了每个字。
此刻她把休书展，就着丧灯昏的光，字字又了遍。
然后她笑了。
原来这封休书，从头到尾都是谎言。
“所出”——她嫁入王府年，墨凌渊踏进她房的次数只数得过来，如何能有所出？
“善妒”——她曾嫉妒过何，连灵薇进门她都以正妃之礼相待，亲为她簪了发。
“失”——她的，就是太软、太忍、太欺。
苏清鸢把休书折起来。
是收进妆奁，是折个方正的纸块，纳入袖。
她抬起头，望向窗。
冷宫的院墙很，挡住了半个空。可还是有月光漏来，落那枯井边，落那株年曾花的梅树。
门边，采荷的抽搐已渐渐息。
苏清鸢没有回头。
她走向门边，跨过那道门槛，踩到了碎瓷片。她顿住脚步，低头了已赤的脚踝——方才太过仓促，连鞋都未来得及穿。
她转身，从妆奁底层出旧绣鞋。
那是年前入冷宫穿的那，鞋头绣着并蒂莲，是她出嫁前亲绣的。年过去，并蒂莲已褪了，丝也起了边。
苏清鸢把鞋穿。
系带，她的指顿了——年前她系这鞋带，还盼着墨凌渊有朝能接她回府。
傻。
她系紧鞋带，站起身来。
门如墨。
丧灯还悬廊，纸灯笼摇摇晃晃，烛火将熄未熄。
苏清鸢走过去，伸摘那盏灯。
灯柄是竹的，还留着新劈的竹青。她握住竹柄，灯笼后截烛火跳了跳，“噗”地熄灭了。
冷宫重归暗。
而她暗站得很稳。
---
二节
冷宫院的倒座房亮着灯。
那是值嬷嬷的住处，此刻窗户半，暖的烛光透出来，夹着压低的谈笑声。
“……听说那位的丧灯都挂了，侧妃也是周到，连后事都替她预备齐。”
“可，王府那边来话了，明早就抬出去。啧，废妃就是废妃，连副棺木都混。”
“要我说也是命，谁让她没那个呢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门“吱呀”声了。
值嬷嬷姓，来岁，生得态，往冷宫作作惯了。她正嗑着瓜子，闻声抬头，准备呵斥哪个长眼的半闯——
瓜子从指缝滑落。
嬷嬷瞪眼睛，着门边那个月衣、长发散落的年轻子。
丧灯还她，烛火已熄，只剩盏空笼子。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勾出道清瘦的剪，清眉目。
可嬷嬷认得那是谁。
她冷宫当差二年，见惯废妃潦倒的模样，哭瞎眼的、疯癫的、悬梁的，哪种惨状没见过？
唯独没见过这样的。
是惨。
是——冷。
像腊月寒推窗，灌进来的是风，是丈雪原深处的、万年化的冰碴子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嬷嬷往后退，椅子腿蹭着青砖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苏清鸢跨进门。
这间倒座房逼仄杂，桌摆着残酒剩菜，炭盆烧得正旺，暖意融融。墙角堆着几匹布、两篓炭、袋米——
那本该是给冷宫正院配发的冬用份例。
年来从未到她房过。
苏清鸢扫了眼，没说话，把的丧灯桌。
嬷嬷的嘴唇哆嗦起来，肥硕的身子往后缩，脊背抵冰凉的墙：“王、王妃……您有什么吩咐，奴、奴这就去办……”
“你什么名字？”苏清鸢问。
嬷嬷愣了。年了，这位冷宫废妃从没过问过她的名字，向来只低头接物，从抬眼瞧。
“……奴姓。”
“嬷嬷。”苏清鸢点了点头，像记住了，“年来，冷宫正院的冬炭份额，你克扣了几？”
嬷嬷脸皮涨猪肝。
“奴没有、奴是照规矩——”
“几。”
声音，甚至算得和。可嬷嬷莫名觉得喉咙发紧，像有什么形的西扼住了她的气管。
她张着嘴，发出声。
苏清鸢等了息，见她出声，便再等。她转身，目光掠过桌那盏丧灯，掠过墙角那匹细棉布，掠过炭盆边烤得焦的馒头片。
“这间倒座房，”她说，“比冷宫正院暖和。”
嬷嬷膝盖软，“扑”跪倒地。
旁边那个年轻些的使早就缩墙角，恨得把已嵌进墙缝。
苏清鸢没有她们。
她走到墙角，从那匹细棉布跨过去，弯腰起那袋米——二斤的袋子，她起，像拎捆柴。
嬷嬷跪地，眼睁睁着她把那袋米、那两篓炭、那匹布件件拎出门槛，气都敢喘。
苏清鸢把所有西堆廊。
然后她走回来，停嬷嬷面前。
嬷嬷低着头，只能见她脚那旧绣鞋，并蒂莲已褪了。
“冷宫正院的份例，”苏清鸢说，“明早齐。”
嬷嬷拼命点头。
苏清鸢从她身侧走过。
出门，她停了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炭盆的火，”她说，“熄了再睡。”
嬷嬷跪地，浑身发，知过了多才敢抬头。
门边已。
廊堆着那袋米、那篓炭、那匹布，丧灯搁面，空笼子风轻轻晃着。
嬷嬷瘫坐地，后背的冷汗已把棉袄浸透了。
---
冷宫没有铜镜。
年了，苏清鸢曾照过镜子，只知道已的脸应该还和从前样——母亲生她难产而亡，她没见过母亲，只从旧画像见过那张温柔的脸。
她生得像母亲。
继母刘氏每每她，眼底都闪过丝悦，然后别眼。
苏清鸢从枯井打了半桶水。
井水沁凉，月光浮水面，碎细细的鳞。她把水桶搁井沿，俯身，望向已的倒。
水荡漾。
张脸涟漪破碎又重聚，眉眼仍是旧眉眼。只是那眼睛——从前这眼睛总是垂着的，敢直何，如今抬起来，倒的那个便样了。
再是前的苏清鸢。
她了很。
直到水面彻底静来，倒的那眼睛也再晃动。她垂眼帘，掬起捧井水，洗去脸残存的泪痕——她都知道已何哭过。
冷宫正院还亮着盏灯。
那是西阁的窗，方才她离忘记熄烛。烛火隔着窗纸透出昏的光，像枯叶后点未凋的颜。
苏清鸢推门进去。
桌那盏茶还倾着，茶水洇湿了半张桌布。碎碗片散落地，采荷的尸已被拖走——约是嬷嬷方才趁她，命处置了。
她乎。
苏清鸢坐到妆台前。
铜镜积着灰，她以袖擦拭，镜面渐渐映出她的面容。发髻松散，簪子歪了，是支普的簪——那是她已的，出嫁的钗早被刘氏以“为保管”之名索走。
她抬拔簪。
长发倾泻而，如墨缎铺满肩头。
铜镜映出她的侧脸，颌的条比从前凌厉了些。约是瘦了。
她搁簪，打妆奁底层的抽屉。
那压着母亲留给她的后样西。
是佩——佩她随身带着，血浸过又干涸，此刻正贴她，隐隐来温热。
抽屉是封信。
信封空，没有抬头，没有落款，封的火漆早已干裂。苏清鸢取出来，借着烛火展。
是母亲的字迹。
她从未见过母亲，却数个深临摹过母亲留的旧帖。那字迹温婉清秀，是簪花楷，笔锋却藏着倔。
“吾儿清鸢亲启——”
苏清鸢指尖顿。
这是母亲写给她的信。
她继续读去。
“若你有朝能启这枚佩，便去仙门吧。”
“祖家居于青山，你祖父、你舅舅，皆是青仙门修士。”
“母亲资质愚钝，未能随父兄入道，只留这枚灵泉佩作念。”
“它跟了我载，从动静。但你同。你出生那，它曾发过次光。”
“那我便知，我的鸢儿，是有仙缘的。”
“可惜母亲等到你长了。”
“为我难过。我这生，嫁得良、生得爱，已是圆满。”
“唯愿你安喜，此生用这封信。”
“若你当读到它——”
母亲的字迹这顿了，墨迹洇个点，像笔尖悬停良。
“那想是你难的候。”
“难就难吧，没关系的。”
“娘亲这生没能护住你，你替已活回。”
“活得的。”
信纸的末尾没有落款。
苏清鸢着那几行字，了很。
烛火跳了。
她把信纸折起来，贴掌，像候母亲抱着她，她贴母亲温热的。
她没见过母亲。
但此刻她终于知道，母亲是爱她的。
是那种隔着八年光、隔着生死两茫茫的爱。
是“你出生那它发过次光”——她还襁褓，母亲曾捧着这枚佩，过她的脸。
是“若你当读到它，那想是你难的候”——母亲甚至想过，她的儿也许某走路。
是“你替已活回”。
苏清鸢把信纸收进袖，和那封休书起。
封信，纸休书。
个是母亲给她的生路，个是男给她的绝路。
她攥紧袖，指节泛。
识那汪碧潭泛起涟漪，潭畔的幼苗轻轻晃了晃叶，像回应她涌的绪。
苏清鸢闭眼。
她想起前死前后个念头——
是恨墨凌渊，是恨灵薇。
是遗憾。
遗憾她这生，从未为已活过。
儿，她活继母的刁难和父亲的漠；妻子，她活夫君的冷落和侧妃的算计；废妃，她活冷宫的墙和等死的绝望。
她从曾问过已：苏清鸢，你想要什么？
烛火燃尽后截，火苗跳了跳，“噗”地熄灭。
暗，她睁眼睛。
眼底没有泪。
她知道已想要什么了。
她要活。
是像前那样，卑地、讨地、忍气吞声地活。
是昂首挺胸地活，是意恩仇地活，是——
她想起母亲信那句话。
“你替已活回。”
她的。
窗月渐沉。
苏清鸢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那扇年曾推过的窗。
冷宫的墙还，枯井边的梅树还，檐角的丧灯已被她摘去，只剩根空荡荡的竹竿风轻轻摇曳。
可有什么样了。
是风，是月，是这冷宫何砖瓦。
是她已。
她再是那个等来救的苏清鸢。
从今往后，她是已的渡船。
---
节
苏清鸢未眠。
她坐窗边，听着更漏点滴漏尽，着方的际从墨蓝渐渐浸出蟹壳青，又从蟹壳青浮起边。
她等亮。
也等个。
光亮，冷宫来脚步声——是个的脚步，是队的脚步，整齐、沉肃，踏宫道如擂鼓。
苏清鸢站起来。
她了身衣裳。是那件穿了年、磨破袖的月衣——嬷嬷亮就来了新的冬衣，用的是那匹从倒座房搜刮回去的细棉布，连赶工，针脚尚未来得及藏进子。
苏清鸢没有挑剔。
她穿那身霜袄裙，对镜挽了个落的螺髻，把母亲留的簪进发间。簪头素，花纹，镜映出的容颜素净得像捧新雪。
然后她走出门。
廊站着队王府亲卫。
领头那她认得，是王府长史，姓周，来岁，生着张和气生财的圆脸。年前墨凌渊那封休书，就是他亲到相府。
周长史站冷宫院，身后跟着八名带刀侍卫。
他脸的和气比年前更圆了几，见苏清鸢推门出来，拱行礼，礼数周：“王妃——”
“错了。”苏清鸢立廊，没有还礼，也没有请进屋的意思。
周长史的笑僵了瞬。
他是王府长史，品官身，相爷见他也要客客气气称声“周”。眼前这位废妃，休书都了年，论理连“苏姑娘”都配称，声“王妃”已是抬举。
他敛了笑意，了副公事公办的吻：“苏姑娘，官今奉王爷之命——”
“奉命什么？”苏清鸢打断他，“收尸？”
周长史噎住了。
她怎么知道？
侧妃昨派信，说冷宫废妃殁了，让王府来收敛。他今晨点齐前来，连棺木都备了，此刻正停冷宫门。
可眼前这明站着，气息稳，目光清冷，脸甚至比年前还要几。
周长史毕竟官场沉浮二载，变脸的功夫炉火青。他拱再拜，间已带出几惭愧：“原是听信了误，官失察。既是场误，官这便回禀王爷——”
“急。”
苏清鸢从廊走来。
霜袄裙晨光泛着柔和的珠光，裙摆拂过青砖，带丝声响。她停周长史面前尺处，低，正让他能再装见她。
“周来得正，”她说，“有样西，烦请带回王府，转呈王爷。”
她从袖取出封折得方正的纸笺。
是休书。
是昨她新写的。
周长史接过来，垂眼扫——只扫了眼，脸便变了。
“休书”二字顶格，墨迹淋漓，力透纸背。
“……兹有夫墨凌渊，元启年以虚言弃妻，年闻问，今妻苏氏清鸢，请归宗……”
“你——”周长史的声音变了调，“你敢！”
苏清鸢静静着他。
那目光太静了，像个跳梁的丑。
周长史被这目光刺得噎，胸腔那团名火竟处可发。他攥紧那张休书，纸张他指间皱皱巴巴的团。
“苏姑娘，”他压着嗓子，“你可想清楚了。这休书旦呈去，你与王府，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。”
苏清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她只是侧过脸，望向冷宫门。
那停着薄棺，杉木，未髹漆，是给名的废妃预备的。棺材板晨光泛着木料生涩的茬，像道未愈合的伤。
她了息，收回。
“周，”她说，“那棺材我需要，你带回王府吧。”
“给谁用，你们已安排。”
周长史的脸彻底沉来。
他再说什么，攥着那封皱巴巴的休书转身，步流星往门走。八名侍卫紧随其后，脚步声冷宫院踏出沉闷的回响。
即将跨出院门，身后来句话。
“等等。”
周长史顿步，没有回头。
苏清鸢站廊，声音，却字字清清楚楚递进他耳：
“之，王府需归还我的嫁妆。”
“抬入府，抬，我去京兆府击鼓。”
“抬，我去宫敲登闻鼓。”
“若抬剩——”
她顿了。
周长史觉地回头。
晨光，那个曾经温驯怯懦的子立廊檐交界处，半边脸沐着光，半边脸沉暗。她穿着霜新袄，发间只支素簪，素净得像寒潭边新的早梅。
她没有他。
她的目光越过他，越过院门，越过那问津的薄棺，落更远的地方。
“那便是我能收场的了。”她说。
周长史原地站了息。
他想说些什么——讥讽的、警告的、居临的。可那些话堵喉间，怎么也吐出来。
后他什么都没说，转身离去。
侍卫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冷宫重归寂静。
苏清鸢立廊，晨风拂过她的鬓发，将缕碎发吹落颊边。她没有抬去掠，只是静静着那扇敞的院门。
嬷嬷从倒座房探出头，望望院，望望廊，欲言又止。
苏清鸢没有她。
她转身回屋，走到窗边那积灰的妆台前，弯腰，从妆奁底层取出卷泛的账册。
那是她出嫁母亲留的——抬嫁妆的明细清。
她页。
“满堂头面副，嵌红宝八颗，珠二粒。”
“翡翠缠丝镯对，羊脂底，飘阳绿。”
“蜀锦二匹，织八匹，妆花缎二匹。”
“……”
桩桩，件件，母亲以簪花楷工工整整录纸，笔画都是八年前那个子对儿未来的期许。
苏清鸢逐行过去，指尖从泛的纸面轻轻划过。
她想起前。
那抬嫁妆抬进王府，何等风光。墨凌渊曾亲迎，是她已乘八抬花轿从侧门入府，嫁妆箱子正院堆山。
年冷宫，她曾动用过其何件。
是想，是用。
冷宫用满堂头面，用翡翠缠丝镯，用那二匹蜀锦。它们被锁王府库房，钥匙由灵薇的掌管。
前她被休，那抬嫁妆没有抬随她出府。
刘氏遣来问过，她答：“留王府吧。”
那候她想，都被休了，还要那些死物什么。
而今她明了。
那是死物。
那是母亲留给她的、唯能握的西。
她要把它们件件拿回来。
苏清鸢合账册，回袖。
窗的已完升起来了，晨光从窗棂间隙漏进来，她眉目间落细碎的。
她闭眼。
识深处，那汪碧潭泛着粼粼光。潭边的幼苗知何长了寸，叶舒展来，叶脉间流动着细碎的翠芒。
她以探入潭。
那瞬间，她“见”了。
是用眼睛见，是用灵识。那枚灵泉佩与她血脉相连后，她的感知已再囿于感。
她“见”王府库房，深锁的门，积尘的箱笼。
她“见”箱笼压底层的那顶凤冠，点翠凤钗的翠羽脱落了片，箔边缘已泛出暗红——那是她的血，前毒酒入喉溅去的。
她“见”库房门，灵薇的腹婢刚刚落了锁，转身去正院回话。
苏清鸢睁眼。
窗头正。
她走出门，这次没有回头。
冷宫院那株年曾花的梅树，她经过轻轻了枝条。枯枝顶端，知何鼓起了粒米粒的花苞。
苏清鸢脚步顿。
她着那粒花苞，了很。
然后她抬起，以指尖轻轻触了。
花苞颤，像初生的雏鸟次感受到母亲的温。
苏清鸢收回。
“等我回来，”她说，“再你。”
她转身离去。
霜的衣角拂过青砖，拂过梅树垂落的枯枝，拂过年冷宫的每寸荒凉。
身后，那粒花苞晨光轻轻晃了晃。
没有风。
“那王爷那边……”
“王爷？呵，他眼何有过这个？”那声音轻轻柔柔的，像春的柳絮，却淬着冰碴子，“去请王爷过来，就说……王妃思念疾，怕是了。他总得来后眼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苏清鸢的指尖袖蜷了。
——她想起来了。
她死了。
炎王朝战亲王妃、相府嫡长苏清鸢，死于元启七年月初，冷宫西阁。
毒酒是侧妃亲端来的，以“探望”为名。前她竟接了，还说了声“多谢妹妹”。
蠢货。
她骂那个濒死的已。
可骂完了，更浓的暗涌来，托着她往坠。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，指尖触到袖枚冰凉的硬物——
那是块佩。
母亲临终前塞进她襁褓的遗物，八年来她贴身藏着，从知有何用处，只当念想。前冷宫年，这佩随她同蒙尘，死染了她的血。
此刻，那血浸透的纹路正发烫。
起初只是温，像被温捂热。苏清鸢涣散的意识捕捉到这丝异样，本能地想攥紧它。
指刚动，佩骤然灼烧起来——
是烫，是烧。
像有把轮烈塞进她掌，熔般的灼热从指缝迸溅，顺着血脉逆行而，摧枯拉朽地撞进她枯竭的丹田。
那空了年。
她被灵薇以术残片废去灵根，丹田便是枯井，连痛觉都已麻木。
可此刻——
那枯井，有泉水涌出来了。
苏清鸢猛地睁眼。
入目是冷宫斑驳的房梁，灰败的承尘悬着蛛，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，地拖出细长的痕。
她还躺冰冷的地砖。
毒酒泼洒的残渍洇湿了她半边衣袖，瓷碗碎身侧步远，碎片映着月，像地碎裂的霜花。
她的，死死攥着那枚佩。
血还未干。
前她死收尸，血尽这佩纹路干涸褐的垢。可此刻那血是新鲜的，温热的，顺着纹蜿蜒淌，像母亲的正轻轻托着她的掌。
佩，裂道细如发丝的缝。
缝透出光来。
是凡火的赤红，是珠的莹，是种清净的、仿佛从万古深山涌出的翠。
那光渗进她掌，顺着经脉游走，所过之处，年来寸寸干涸的灵脉像龟裂的土地逢了甘霖，以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、充盈、新生。
痛。
这次是的痛。
比毒酒灼喉更甚，比灵根被废更甚。那是经脉重塑的剧痛，像有把她的骨头根根敲碎，再以灵泉为引，浇铸新的模样。
苏清鸢死死咬住唇，没有出声。
她能出声。
冷宫院还守着灵薇的眼，前院正厅，她的夫君或许正往这边走来。她知道灵薇给这毒酒了几刻的毙命限，但她知道——
她活过来了。
这气，她咽了。
佩的翠光渐渐收敛，掌的裂痕竟缓缓愈合，只剩正道浅淡的纹，像然生就的烙印。
与此同，她的识深处——
“嗡——”
声清越的鸣响，像远古的钟磬，像山涧的泉鸣。
识央，凭空生出汪碧潭。
潭水澄澈见底，倒映着知从何处而来的光，水面浮着细碎的灵气氤氲，如烟如雾。潭畔生着株她出名字的幼苗，寸来，两片叶还带着卷儿，像刚破土的初芽。
苏清鸢怔怔地着。
这是……
她的灵根？
对。她的灵根年前就碎了，碎齑粉，连渣都剩。灵薇亲动的，以术残片嵌入她丹田，着她灵脉寸断、修为溃散，伏地呕血止。
可此刻，这汪碧潭的灵气——比前她盛期的筑基期还要倍。
那是补回来的旧物。
那是新生的、从未这片地出过的——灵根。
苏清鸢缓缓坐起身。
长发散落肩头，衣衫是冷宫年穿旧的那件月衣，袖磨破了边，领染着斑驳的茶渍。她垂眸着已这，指节纤细，苍得近乎透明，能见淡青的血管蜿蜒。
就是这，前接过灵薇递来的毒酒。
就是这，休书按了指印——是休夫，是被休。
炎王朝元启年，战墨凌渊以“所出、善妒、失”罪，将发妻苏清鸢贬入冷宫。休书是她入冷宫后才补的，由王府长史到相府，连面都曾露。
她的父亲，当朝宰相苏明远，接了休书后只说了句话：“嫁出去的儿泼出去的水，苏家没有废妃。”
继母刘氏添油加醋：“早说了她没那个，怨谁？”
庶妹苏清柔掩唇轻笑，没出声。
而那封休书，就压冷宫西阁积灰的妆奁底层，与她的凤冠霞帔同腐烂。
苏清鸢撑地起身。
碎瓷片她掌“喀”地响，锋刃划破虎，血珠涌出来。她没躲，只是垂眸着那道新添的伤——
然后，伤愈合了。
就她眼前，以眼可见的速度，血重生、表皮弥合，连道疤都没留。
识的碧潭泛起涟漪，滴水珠跃出水面，落入她掌。
苏清鸢握拳，攥住了那滴水。
她抬起头，望向门。
月依旧清冷，廊悬着灵薇命挂的丧灯，纸糊的笼子烛火幽，映出窗纸“奠”字的暗。
她还没死，丧灯就挂了。
多急。
苏清鸢扯了扯唇角。
那是笑，是刀锋出鞘前后次淬火。
门响起脚步声。
很轻，是子软底绣鞋踏青石砖的细碎声响。来门停住，隔着门扇，试探般地唤了声：“王妃？”
苏清鸢没动。
那婢等了息，见回应，推门而入。
她采荷，是灵薇从王府带来冷宫的贴身侍。前这年，冷宫的膳食、炭火、冬衣，都由她经——经的意思是，每回来都短斤缺两，连馊了的饭菜都按。
此刻采荷踏进门，借着丧灯的光往地扫了眼——碗碎了，躺着，动动。
她唇角浮起丝细的笑意，转身就要往走，约是去给主子报信。
身后响起个声音。
“站住。”
采荷浑身僵。
那声音，甚至算得静，像吩咐添茶倒水的杂事。可正是这份静，让她脊背生寒——冷宫年，她从没听过苏清鸢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苏清鸢从地站起来。
月衣沾了尘，长发未绾，赤足踩冰凉的砖。可她就那样站着，像柄出鞘寸的剑，还没斩落，锋芒已割破空气。
采荷意识退了步。
她这才清苏清鸢的脸——还是那张脸，眉目清冷，唇苍。可那眼睛变了。
从前苏清鸢，眼底总带着怯、忍，像溺水的孤雁，连恨都恨彻底。
此刻这眼睛向她。
没有恨。
只有片结了冰的深潭，底沉着万丈的冷。
采荷的嘴唇哆嗦起来：“你、你怎么——”
“怎么还站着？”苏清鸢替她把话说完，“还是说，你觉得我应该躺着？”
她往前走了步。
采荷往后跌了步。
地有碎瓷片。采荷的绣鞋踩去，发出“喀”的声脆响。她想尖，喉咙像被掐住了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苏清鸢没有她。
她越过采荷，走向门边那张积灰的妆台。
妆台搁着盏茶。
那是今晨来的，早凉透了，茶叶沫子沉杯底，茶水浑得像洗笔的脏水。灵薇的茶来，从没指望她喝，只是走个过场。
苏清鸢端起茶盏。
茶水倾地。
空盏，她倒了什么进去。
采荷瞪眼睛——那是毒酒！
从碎碗边拾起的残酒，知何被她拢进掌，此刻倾入茶盏，澄澈的酒液杯底漾，，也味。
苏清鸢端着那盏酒，转身。
“这杯，”她说，“还给你们。”
掌风掠过。
采荷甚至没清她是如何出的——只觉颌麻，喉间凉，那盏毒酒已滴剩灌入她腹。
茶盏脱，砖碎二滩霜花。
采荷跪倒地，掐着喉咙，喉咙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她想吐，吐出来，毒液已渗入血脉，从喉管烧到胃腑，像吞了捧烧红的炭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苏清鸢垂眸着她。
月光从窗斜照进来，落她侧脸，勾出道的轮廓。她的睫很长，垂落像片薄薄的刃。
“灵薇给你解药了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采荷张着嘴，发出声。
“来没有。”苏清鸢说，“也是，给毒药的，怎么舍得给解药。”
她转身，再地抽搐的。
妆奁底层，压着那封年前的休书。
纸已泛，墨迹已干，墨凌渊的签名铁画钩，用的是御赐的松烟墨，贵得很。
苏清鸢把休书抽出来。
年前这封休书到相府，她哭了，以为已是被抛弃的弃妇，以为是已够。年冷宫，她把那封休书来覆去了遍，背了每个字。
此刻她把休书展，就着丧灯昏的光，字字又了遍。
然后她笑了。
原来这封休书，从头到尾都是谎言。
“所出”——她嫁入王府年，墨凌渊踏进她房的次数只数得过来，如何能有所出？
“善妒”——她曾嫉妒过何，连灵薇进门她都以正妃之礼相待，亲为她簪了发。
“失”——她的，就是太软、太忍、太欺。
苏清鸢把休书折起来。
是收进妆奁，是折个方正的纸块，纳入袖。
她抬起头，望向窗。
冷宫的院墙很，挡住了半个空。可还是有月光漏来，落那枯井边，落那株年曾花的梅树。
门边，采荷的抽搐已渐渐息。
苏清鸢没有回头。
她走向门边，跨过那道门槛，踩到了碎瓷片。她顿住脚步，低头了已赤的脚踝——方才太过仓促，连鞋都未来得及穿。
她转身，从妆奁底层出旧绣鞋。
那是年前入冷宫穿的那，鞋头绣着并蒂莲，是她出嫁前亲绣的。年过去，并蒂莲已褪了，丝也起了边。
苏清鸢把鞋穿。
系带，她的指顿了——年前她系这鞋带，还盼着墨凌渊有朝能接她回府。
傻。
她系紧鞋带，站起身来。
门如墨。
丧灯还悬廊，纸灯笼摇摇晃晃，烛火将熄未熄。
苏清鸢走过去，伸摘那盏灯。
灯柄是竹的，还留着新劈的竹青。她握住竹柄，灯笼后截烛火跳了跳，“噗”地熄灭了。
冷宫重归暗。
而她暗站得很稳。
---
二节
冷宫院的倒座房亮着灯。
那是值嬷嬷的住处，此刻窗户半，暖的烛光透出来，夹着压低的谈笑声。
“……听说那位的丧灯都挂了，侧妃也是周到，连后事都替她预备齐。”
“可，王府那边来话了，明早就抬出去。啧，废妃就是废妃，连副棺木都混。”
“要我说也是命，谁让她没那个呢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门“吱呀”声了。
值嬷嬷姓，来岁，生得态，往冷宫作作惯了。她正嗑着瓜子，闻声抬头，准备呵斥哪个长眼的半闯——
瓜子从指缝滑落。
嬷嬷瞪眼睛，着门边那个月衣、长发散落的年轻子。
丧灯还她，烛火已熄，只剩盏空笼子。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勾出道清瘦的剪，清眉目。
可嬷嬷认得那是谁。
她冷宫当差二年，见惯废妃潦倒的模样，哭瞎眼的、疯癫的、悬梁的，哪种惨状没见过？
唯独没见过这样的。
是惨。
是——冷。
像腊月寒推窗，灌进来的是风，是丈雪原深处的、万年化的冰碴子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嬷嬷往后退，椅子腿蹭着青砖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苏清鸢跨进门。
这间倒座房逼仄杂，桌摆着残酒剩菜，炭盆烧得正旺，暖意融融。墙角堆着几匹布、两篓炭、袋米——
那本该是给冷宫正院配发的冬用份例。
年来从未到她房过。
苏清鸢扫了眼，没说话，把的丧灯桌。
嬷嬷的嘴唇哆嗦起来，肥硕的身子往后缩，脊背抵冰凉的墙：“王、王妃……您有什么吩咐，奴、奴这就去办……”
“你什么名字？”苏清鸢问。
嬷嬷愣了。年了，这位冷宫废妃从没过问过她的名字，向来只低头接物，从抬眼瞧。
“……奴姓。”
“嬷嬷。”苏清鸢点了点头，像记住了，“年来，冷宫正院的冬炭份额，你克扣了几？”
嬷嬷脸皮涨猪肝。
“奴没有、奴是照规矩——”
“几。”
声音，甚至算得和。可嬷嬷莫名觉得喉咙发紧，像有什么形的西扼住了她的气管。
她张着嘴，发出声。
苏清鸢等了息，见她出声，便再等。她转身，目光掠过桌那盏丧灯，掠过墙角那匹细棉布，掠过炭盆边烤得焦的馒头片。
“这间倒座房，”她说，“比冷宫正院暖和。”
嬷嬷膝盖软，“扑”跪倒地。
旁边那个年轻些的使早就缩墙角，恨得把已嵌进墙缝。
苏清鸢没有她们。
她走到墙角，从那匹细棉布跨过去，弯腰起那袋米——二斤的袋子，她起，像拎捆柴。
嬷嬷跪地，眼睁睁着她把那袋米、那两篓炭、那匹布件件拎出门槛，气都敢喘。
苏清鸢把所有西堆廊。
然后她走回来，停嬷嬷面前。
嬷嬷低着头，只能见她脚那旧绣鞋，并蒂莲已褪了。
“冷宫正院的份例，”苏清鸢说，“明早齐。”
嬷嬷拼命点头。
苏清鸢从她身侧走过。
出门，她停了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炭盆的火，”她说，“熄了再睡。”
嬷嬷跪地，浑身发，知过了多才敢抬头。
门边已。
廊堆着那袋米、那篓炭、那匹布，丧灯搁面，空笼子风轻轻晃着。
嬷嬷瘫坐地，后背的冷汗已把棉袄浸透了。
---
冷宫没有铜镜。
年了，苏清鸢曾照过镜子，只知道已的脸应该还和从前样——母亲生她难产而亡，她没见过母亲，只从旧画像见过那张温柔的脸。
她生得像母亲。
继母刘氏每每她，眼底都闪过丝悦，然后别眼。
苏清鸢从枯井打了半桶水。
井水沁凉，月光浮水面，碎细细的鳞。她把水桶搁井沿，俯身，望向已的倒。
水荡漾。
张脸涟漪破碎又重聚，眉眼仍是旧眉眼。只是那眼睛——从前这眼睛总是垂着的，敢直何，如今抬起来，倒的那个便样了。
再是前的苏清鸢。
她了很。
直到水面彻底静来，倒的那眼睛也再晃动。她垂眼帘，掬起捧井水，洗去脸残存的泪痕——她都知道已何哭过。
冷宫正院还亮着盏灯。
那是西阁的窗，方才她离忘记熄烛。烛火隔着窗纸透出昏的光，像枯叶后点未凋的颜。
苏清鸢推门进去。
桌那盏茶还倾着，茶水洇湿了半张桌布。碎碗片散落地，采荷的尸已被拖走——约是嬷嬷方才趁她，命处置了。
她乎。
苏清鸢坐到妆台前。
铜镜积着灰，她以袖擦拭，镜面渐渐映出她的面容。发髻松散，簪子歪了，是支普的簪——那是她已的，出嫁的钗早被刘氏以“为保管”之名索走。
她抬拔簪。
长发倾泻而，如墨缎铺满肩头。
铜镜映出她的侧脸，颌的条比从前凌厉了些。约是瘦了。
她搁簪，打妆奁底层的抽屉。
那压着母亲留给她的后样西。
是佩——佩她随身带着，血浸过又干涸，此刻正贴她，隐隐来温热。
抽屉是封信。
信封空，没有抬头，没有落款，封的火漆早已干裂。苏清鸢取出来，借着烛火展。
是母亲的字迹。
她从未见过母亲，却数个深临摹过母亲留的旧帖。那字迹温婉清秀，是簪花楷，笔锋却藏着倔。
“吾儿清鸢亲启——”
苏清鸢指尖顿。
这是母亲写给她的信。
她继续读去。
“若你有朝能启这枚佩，便去仙门吧。”
“祖家居于青山，你祖父、你舅舅，皆是青仙门修士。”
“母亲资质愚钝，未能随父兄入道，只留这枚灵泉佩作念。”
“它跟了我载，从动静。但你同。你出生那，它曾发过次光。”
“那我便知，我的鸢儿，是有仙缘的。”
“可惜母亲等到你长了。”
“为我难过。我这生，嫁得良、生得爱，已是圆满。”
“唯愿你安喜，此生用这封信。”
“若你当读到它——”
母亲的字迹这顿了，墨迹洇个点，像笔尖悬停良。
“那想是你难的候。”
“难就难吧，没关系的。”
“娘亲这生没能护住你，你替已活回。”
“活得的。”
信纸的末尾没有落款。
苏清鸢着那几行字，了很。
烛火跳了。
她把信纸折起来，贴掌，像候母亲抱着她，她贴母亲温热的。
她没见过母亲。
但此刻她终于知道，母亲是爱她的。
是那种隔着八年光、隔着生死两茫茫的爱。
是“你出生那它发过次光”——她还襁褓，母亲曾捧着这枚佩，过她的脸。
是“若你当读到它，那想是你难的候”——母亲甚至想过，她的儿也许某走路。
是“你替已活回”。
苏清鸢把信纸收进袖，和那封休书起。
封信，纸休书。
个是母亲给她的生路，个是男给她的绝路。
她攥紧袖，指节泛。
识那汪碧潭泛起涟漪，潭畔的幼苗轻轻晃了晃叶，像回应她涌的绪。
苏清鸢闭眼。
她想起前死前后个念头——
是恨墨凌渊，是恨灵薇。
是遗憾。
遗憾她这生，从未为已活过。
儿，她活继母的刁难和父亲的漠；妻子，她活夫君的冷落和侧妃的算计；废妃，她活冷宫的墙和等死的绝望。
她从曾问过已：苏清鸢，你想要什么？
烛火燃尽后截，火苗跳了跳，“噗”地熄灭。
暗，她睁眼睛。
眼底没有泪。
她知道已想要什么了。
她要活。
是像前那样，卑地、讨地、忍气吞声地活。
是昂首挺胸地活，是意恩仇地活，是——
她想起母亲信那句话。
“你替已活回。”
她的。
窗月渐沉。
苏清鸢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那扇年曾推过的窗。
冷宫的墙还，枯井边的梅树还，檐角的丧灯已被她摘去，只剩根空荡荡的竹竿风轻轻摇曳。
可有什么样了。
是风，是月，是这冷宫何砖瓦。
是她已。
她再是那个等来救的苏清鸢。
从今往后，她是已的渡船。
---
节
苏清鸢未眠。
她坐窗边，听着更漏点滴漏尽，着方的际从墨蓝渐渐浸出蟹壳青，又从蟹壳青浮起边。
她等亮。
也等个。
光亮，冷宫来脚步声——是个的脚步，是队的脚步，整齐、沉肃，踏宫道如擂鼓。
苏清鸢站起来。
她了身衣裳。是那件穿了年、磨破袖的月衣——嬷嬷亮就来了新的冬衣，用的是那匹从倒座房搜刮回去的细棉布，连赶工，针脚尚未来得及藏进子。
苏清鸢没有挑剔。
她穿那身霜袄裙，对镜挽了个落的螺髻，把母亲留的簪进发间。簪头素，花纹，镜映出的容颜素净得像捧新雪。
然后她走出门。
廊站着队王府亲卫。
领头那她认得，是王府长史，姓周，来岁，生着张和气生财的圆脸。年前墨凌渊那封休书，就是他亲到相府。
周长史站冷宫院，身后跟着八名带刀侍卫。
他脸的和气比年前更圆了几，见苏清鸢推门出来，拱行礼，礼数周：“王妃——”
“错了。”苏清鸢立廊，没有还礼，也没有请进屋的意思。
周长史的笑僵了瞬。
他是王府长史，品官身，相爷见他也要客客气气称声“周”。眼前这位废妃，休书都了年，论理连“苏姑娘”都配称，声“王妃”已是抬举。
他敛了笑意，了副公事公办的吻：“苏姑娘，官今奉王爷之命——”
“奉命什么？”苏清鸢打断他，“收尸？”
周长史噎住了。
她怎么知道？
侧妃昨派信，说冷宫废妃殁了，让王府来收敛。他今晨点齐前来，连棺木都备了，此刻正停冷宫门。
可眼前这明站着，气息稳，目光清冷，脸甚至比年前还要几。
周长史毕竟官场沉浮二载，变脸的功夫炉火青。他拱再拜，间已带出几惭愧：“原是听信了误，官失察。既是场误，官这便回禀王爷——”
“急。”
苏清鸢从廊走来。
霜袄裙晨光泛着柔和的珠光，裙摆拂过青砖，带丝声响。她停周长史面前尺处，低，正让他能再装见她。
“周来得正，”她说，“有样西，烦请带回王府，转呈王爷。”
她从袖取出封折得方正的纸笺。
是休书。
是昨她新写的。
周长史接过来，垂眼扫——只扫了眼，脸便变了。
“休书”二字顶格，墨迹淋漓，力透纸背。
“……兹有夫墨凌渊，元启年以虚言弃妻，年闻问，今妻苏氏清鸢，请归宗……”
“你——”周长史的声音变了调，“你敢！”
苏清鸢静静着他。
那目光太静了，像个跳梁的丑。
周长史被这目光刺得噎，胸腔那团名火竟处可发。他攥紧那张休书，纸张他指间皱皱巴巴的团。
“苏姑娘，”他压着嗓子，“你可想清楚了。这休书旦呈去，你与王府，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。”
苏清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她只是侧过脸，望向冷宫门。
那停着薄棺，杉木，未髹漆，是给名的废妃预备的。棺材板晨光泛着木料生涩的茬，像道未愈合的伤。
她了息，收回。
“周，”她说，“那棺材我需要，你带回王府吧。”
“给谁用，你们已安排。”
周长史的脸彻底沉来。
他再说什么，攥着那封皱巴巴的休书转身，步流星往门走。八名侍卫紧随其后，脚步声冷宫院踏出沉闷的回响。
即将跨出院门，身后来句话。
“等等。”
周长史顿步，没有回头。
苏清鸢站廊，声音，却字字清清楚楚递进他耳：
“之，王府需归还我的嫁妆。”
“抬入府，抬，我去京兆府击鼓。”
“抬，我去宫敲登闻鼓。”
“若抬剩——”
她顿了。
周长史觉地回头。
晨光，那个曾经温驯怯懦的子立廊檐交界处，半边脸沐着光，半边脸沉暗。她穿着霜新袄，发间只支素簪，素净得像寒潭边新的早梅。
她没有他。
她的目光越过他，越过院门，越过那问津的薄棺，落更远的地方。
“那便是我能收场的了。”她说。
周长史原地站了息。
他想说些什么——讥讽的、警告的、居临的。可那些话堵喉间，怎么也吐出来。
后他什么都没说，转身离去。
侍卫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冷宫重归寂静。
苏清鸢立廊，晨风拂过她的鬓发，将缕碎发吹落颊边。她没有抬去掠，只是静静着那扇敞的院门。
嬷嬷从倒座房探出头，望望院，望望廊，欲言又止。
苏清鸢没有她。
她转身回屋，走到窗边那积灰的妆台前，弯腰，从妆奁底层取出卷泛的账册。
那是她出嫁母亲留的——抬嫁妆的明细清。
她页。
“满堂头面副，嵌红宝八颗，珠二粒。”
“翡翠缠丝镯对，羊脂底，飘阳绿。”
“蜀锦二匹，织八匹，妆花缎二匹。”
“……”
桩桩，件件，母亲以簪花楷工工整整录纸，笔画都是八年前那个子对儿未来的期许。
苏清鸢逐行过去，指尖从泛的纸面轻轻划过。
她想起前。
那抬嫁妆抬进王府，何等风光。墨凌渊曾亲迎，是她已乘八抬花轿从侧门入府，嫁妆箱子正院堆山。
年冷宫，她曾动用过其何件。
是想，是用。
冷宫用满堂头面，用翡翠缠丝镯，用那二匹蜀锦。它们被锁王府库房，钥匙由灵薇的掌管。
前她被休，那抬嫁妆没有抬随她出府。
刘氏遣来问过，她答：“留王府吧。”
那候她想，都被休了，还要那些死物什么。
而今她明了。
那是死物。
那是母亲留给她的、唯能握的西。
她要把它们件件拿回来。
苏清鸢合账册，回袖。
窗的已完升起来了，晨光从窗棂间隙漏进来，她眉目间落细碎的。
她闭眼。
识深处，那汪碧潭泛着粼粼光。潭边的幼苗知何长了寸，叶舒展来，叶脉间流动着细碎的翠芒。
她以探入潭。
那瞬间，她“见”了。
是用眼睛见，是用灵识。那枚灵泉佩与她血脉相连后，她的感知已再囿于感。
她“见”王府库房，深锁的门，积尘的箱笼。
她“见”箱笼压底层的那顶凤冠，点翠凤钗的翠羽脱落了片，箔边缘已泛出暗红——那是她的血，前毒酒入喉溅去的。
她“见”库房门，灵薇的腹婢刚刚落了锁，转身去正院回话。
苏清鸢睁眼。
窗头正。
她走出门，这次没有回头。
冷宫院那株年曾花的梅树，她经过轻轻了枝条。枯枝顶端，知何鼓起了粒米粒的花苞。
苏清鸢脚步顿。
她着那粒花苞，了很。
然后她抬起，以指尖轻轻触了。
花苞颤，像初生的雏鸟次感受到母亲的温。
苏清鸢收回。
“等我回来，”她说，“再你。”
她转身离去。
霜的衣角拂过青砖，拂过梅树垂落的枯枝，拂过年冷宫的每寸荒凉。
身后，那粒花苞晨光轻轻晃了晃。
没有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