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黄的煤油灯光,将林长福的身影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拉扯得又细又长,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。
他脸上那刻意挤出的悲痛,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扭曲,与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明形成了诡异的对比。
林野下意识地将身体挡在了母亲的床前,瘦小的身躯紧绷着,像一只受惊却不得不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。
他记得爹生前偶尔抱怨过,说二叔林长福“心眼儿比筛子还多”,尤其是在钱财上,更是“认钱不认人”。
爹在世时,两家来往并不算多,现在爹刚一出事,二叔就立马登门,这反常的热络让林野心中警铃大作。
“咳咳……是……是长福啊……”床上的李秀兰被声音惊动,虚弱地睁开眼,看清来人,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。
有失去丈夫后的无助,有对亲戚本能的依赖,但似乎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被林野轻轻按住。
“嫂子,你可千万别动,好好躺着!”
林长福连忙上前几步,语气充满了关切,但脚步却停在了距离床铺两三步远的地方,似乎嫌弃屋里的简陋和病气。
“唉,大哥这一走,真是……塌了天了!
我这心里头,堵得慌啊!”
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,仿佛真的挤出了几滴泪水,但林野看得分明,那双小眼睛依旧在飞快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——空空如也的米缸,破旧的家具,还有床头那包瘪下去的药……评估着这个家的“价值”。
“嫂子,你也别太伤心了,身体要紧。
你看小野,才十岁,以后这个家,还得指望你呢!”
林长福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了林野身上,那眼神让林野感到很不舒服,像是在打量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。
“是啊……我苦命的野儿……”李秀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声音哽咽,“**走了,我们娘俩……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……嫂子,话不能这么说!”
林长福立刻接话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“担当”,“大哥虽然走了,但他还有我这个亲弟弟呢!
小野也是我亲侄子!
我林长福,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娘俩**冻死不管吗?
那不成**了!”
他拍了拍**,唾沫横飞:“放心,有二叔在,天塌不下来!
矿上那边,我己经去打听了。
像大哥这种情况,按规定,是能赔一笔抚恤金的。
虽然不多,但也能应应急。”
听到“抚恤金”三个字,李秀兰原本黯淡的眼神里,似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那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了。
林野的心也微微一动。
有钱,就能给娘买药,就能买米……然而,林长福接下来的话,却像一盆冰水,瞬间浇灭了林野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林长福搓了搓手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,“嫂子,你也知道,你一个女人家,身体又不好,小野年纪又小。
这笔钱,数目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落在你们手里,万一被人骗了,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西周,“这年头人心叵测,难保没有眼红的惦记着。
到时候钱没了,你们娘俩可就真没活路了!”
李秀兰的脸色又白了几分,显然被林长福的话吓住了。
穷山恶水,人心复杂,这种事情并非没有可能。
“所以啊,二叔我是这么想的。”
林长福凑近了一些,压低了声音,显得语重心长,“这笔抚恤金,等矿上发下来,就先放在二叔这里,我帮你们保管着!
你们要用钱了,随时跟我说,买米买药,我一分不少地给你们拿!
这样既安全,又能细水长流,你们看怎么样?”
林野的心猛地一沉!
保管?
说得好听!
爹生前就说过,二叔借钱从来都是有去无回!
把这笔救命钱交给他保管,那不是**子打狗吗?!
他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不行!”
声音虽然不大,但语气里的坚决却让林长福和李秀兰都吃了一惊。
林长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小眼睛眯了起来,射出锐利的光芒,盯着林野:“小野?
你说什么?
大人说话,小孩子插什么嘴!”
“我爹的钱,我们自己会保管!”
林野毫不畏惧地迎上二叔的目光,小小的拳头因为愤怒和紧张而攥得发白,“我识字,我会算数!
我能管好这个家!”
他十岁了,虽然因为贫穷显得瘦小,但心智却远比同龄人成熟。
父亲的骤然离世,让他一夜之间被迫长大,他绝不能让父亲用命换来的钱,落入二叔这种人的手里!
“你?!”
林长福像是听到了*****,嗤笑一声,“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,懂个啥?
你知道人心险恶吗?
你知道柴米油盐多贵吗?
别以为读了几天书就了不起了!
在这个山沟里,拳头硬,有人脉,才是硬道理!”
他转头看向李秀兰,语气带着几分威胁和施压:“嫂子,你可得想清楚了!
现在就我能帮你们娘俩了!
你要是信不过我,以后出了什么事,可别怪二叔没提醒你!”
李秀兰看着儿子倔强的脸庞,又看看咄咄逼人的林长福,心中一阵天人**。
她当然不傻,丈夫活着的时候就对这个小叔子有所提防。
可是现在……她一个病弱的寡妇,带着个半大的孩子,无依无靠,林长福是他们唯一的“亲人”了。
如果彻底撕破脸,万一真遇到什么难处,谁还会伸出援手?
更何况,抚恤金能不能顺利拿到,还是个未知数。
矿上的事情,往往需要有人去“跑”,去“打点”,她一个女人家,怎么弄得明白?
或许……或许让长福去处理,真的更稳妥一些?
犹豫,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李秀兰的心。
她看着林野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,将头偏向了一边,避开了林长福的目光。
林野看懂了母亲的无奈和动摇。
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涌上心头。
爹才刚走,****,这个所谓的亲人,就己经迫不及待地要来蚕食他们仅剩的一切!
这就是现实吗?
这就是爹说的“人心”吗?
林长福见李秀兰态度软化,心中暗喜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又换上一副“慈爱”的面孔,拍了拍林野的肩膀,力道却不轻,带着警告的意味。
“小野啊,二叔知道你心里难受,也知道你想替**分担。
是个好孩子!
但是呢,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,就是好好养身体,等**病好了,你还得去上学呢!
家里的事,有二叔担着,你就别瞎操心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,又道:“我看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,这样下去不行。
正好,二叔家最近要翻盖一下**,缺个递砖头、和泥的小工。
你要是愿意,明天就过来帮忙,二叔一天给你算……嗯……三毛钱!
虽然不多,但也能让你攒点零花钱,给**买点糖水喝,怎么样?”
一天三毛钱?
林野的心彻底冷了下去。
镇上一个壮劳力,一天短工至少也能挣三五块钱。
二叔让他去干重活,却只给这么一点点钱,这哪里是帮忙,分明就是廉价的童工剥削!
而且,他一旦去了,就等于默认了二叔对这个家的“主导权”,抚恤金的事情,恐怕就更由不得他们了。
“我不去!”
林野甩开二叔的手,斩钉截铁地说道,“我娘说了,我得读书!”
他搬出了母亲和读书这两个二叔暂时无法反驳的理由。
林长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眼神阴鸷地盯着林野,像是要将他看穿。
“读书?
哼!
读书能当饭吃吗?
能给**治病吗?
真是个书**!
不识好歹!”
他重重地哼了一声,知道今天再逼下去,效果可能适得反,反而会激起这小子的犟脾气。
反正李秀兰的态度己经松动,来日方长,不怕这小子不低头。
“行!
你好自为之吧!”
林长福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,又假惺惺地对李秀兰说了句“嫂子你好好歇着,有事就吱声”,便沉着脸,转身走出了这个破败的家,消失在浓重的夜色和雨幕之中。
屋子里,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雨水敲打屋檐的滴答声,和母亲压抑着的、细微的啜泣声。
林野站在原地,小小的身体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。
他看着二叔消失的方向,眼神冰冷而坚定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二叔绝对不会善罢甘休。
未来的路,只会更加艰难。
“野儿……”李秀兰虚弱地叫了他一声,伸出枯瘦的手。
林野连忙走过去,握住母亲冰冷的手。
“娘……对不起……刚才我不该……”李秀兰声音哽咽,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无力,“可是……我怕……我怕真得罪了你二叔……以后……娘,你别说了,我懂。”
林野打断了母亲的话,用袖子擦了擦母亲脸上的泪水,尽管他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。
“二叔靠不住,我们只能靠自己!”
李秀兰怔怔地看着儿子,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灯光下异常明亮的眼睛,里面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决绝。
她忽然觉得,儿子好像真的长大了,快得让她心疼。
“可是……我们……我们怎么办啊……”李秀兰喃喃道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米缸,脸上充满了绝望,“家里……一点吃的都没有了……你的学……怕是也……”是啊,怎么办?
现实的问题,如同冰冷的刀锋,再次刺向林野。
愤怒解决不了饥饿,决心也变不成粮食和药品。
林野沉默了。
他走到墙角,借着微弱的灯光,再次看向那空空如也的米缸。
胃里传来一阵阵空瘪的绞痛,提醒着他己经一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。
他摸了摸床头那个几乎空了的药包。
母亲的咳嗽似乎比白天更重了,每一次咳嗽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。
爹临走前,抓回来的那点草药,是镇上老中医开的方子,据说里面有一味叫“金线莲”的药引子最关键,也最贵。
现在,药快没了,母亲的病……他猛地想起,爹曾经说过,后山那片少有人去的悬崖峭壁上,好像就长着这种金线莲!
爹以前提过一次,说那里太危险,不让他靠近。
可是现在……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,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。
去后山!
去找金线莲!
就算找不到金线莲,爹也教过他认识一些可以充饥的野菜和能卖点小钱的草药。
只要能找到一点点,就能换回一点米,或者给娘买最便宜的止咳糖浆!
危险?
他知道危险!
那片悬崖,村里的大人都不敢轻易上去,更别说他一个十岁的孩子,尤其是在这连日阴雨、山路湿滑的时候!
但是,他还有别的选择吗?
向二叔低头,接受那屈辱的“施舍”和剥削?
眼睁睁看着母亲的病拖下去?
不!
绝不!
他是林家的男人!
他说过要扛起这个家!
林野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。
他看了一眼床上呼吸微弱、眉头紧锁的母亲,然后悄悄走到门后,拿起那把靠在墙角的、小小的、有些生锈的柴刀——那是爹给他削木头玩的,如今却可能成为他求生的工具。
他又找到一个破旧的竹篓,背在身上。
他没有惊动母亲,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在心里。
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,矮小的身影,毅然决然地踏入了屋外冰冷的、无边的黑暗和风雨之中。
夜色如墨,风雨飘摇。
前路是陡峭湿滑的山崖,是未知的危险,甚至可能是死亡。
但林野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。
因为在他的身后,是生病的母亲,是破碎的家,是他用稚嫩肩膀必须扛起的责任。
而在他的心中,父亲倒下的身影,二叔贪婪的嘴脸,还有那对知识改变命运的渴望,交织成一股力量,支撑着他,逆着风雨,向着那片象征着一线生机的黑暗山林,一步步走去……黑暗中,似乎有野兽的低吼,有风穿过树林的呜咽,更有一双贪婪的眼睛,在某个角落,注视着那个小小的、倔强的身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