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武

莫求安醒来时，闻到的是竹香混着药草味。

他动了动手指，左臂像灌了铅一样沉，睁眼就看见缠着厚厚布条的手臂，布条缝隙里透出点青黑色，比在聚贤台上时淡了些。

旁边的石桌上摆着个瓦罐，里面的药汤还冒着热气，药香里有股熟悉的味道——去年在药王谷，李娜依给小鹿敷的草药就是这个味。

“醒了？”

李娜依从竹屋外走进来，手里还攥着几片新鲜的竹叶。

她换了身灰布衣衫，头发简单地挽成个髻，素净的脸上沾着点泥灰，倒比在聚贤台上更显生动。

见莫求安盯着自己的手，她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，指尖还留着没洗干净的血痕。

“那血引术……”莫求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“没事，”李娜依低头搅了搅药汤，“我师父说，我命硬，折十年阳寿不算什么。”

她舀了碗药递过来，碗沿还带着点温度，“倒是你，魏玄山的‘蚀骨指’沾了咒力，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。”

莫求安接过药碗，药汁苦得他舌尖发麻。

他忽然想起聚贤台上魏玄山的话，忍不住问：“那咒……到底是什么？”

李娜依往火堆里添了根竹柴，火星噼啪作响。

“二十年前，天极阁还不叫天极阁，叫‘百草谷’，是专门研究解毒药的。

后来魏玄山不知从哪弄来本**，说是能让人功力大增，代价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看向莫求安的手臂，“用自身精血养咒，功力越高，咒越饿，最后把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。”

“我师父……”莫求安的喉结动了动，“他是不是也中了咒？”

“无风刀前辈？”

李娜依抬起头，眼里闪过一丝讶异，“三年前他在漠北废了‘赤练掌’的时候，就该发作了。

能撑到去年，己经是奇迹。”

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里面是些晒干的药草，“这是‘锁心草’，能暂时压住咒力，但解不了根。

魏玄山找了二十年解药，没找到，就想拉更多人下水，说是……人多了，总能研究出解法。”

莫求安捏紧了药碗。

难怪师父总让他藏着掖着，难怪聚贤台上的人都在拼命输——不是怕输，是怕赢了之后，咒力涨得太快，死得更早。

“魏玄山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
李娜依把锁心草扔进瓦罐，“天极阁的人己经搜遍了附近的镇子，估计明天就会找到这儿。”

莫求安看向竹屋外，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，在地上织成一片斑驳的网。

他忽然想起师父留给他的铜环，掏出来一看，环内侧刻着几行小字，以前没注意，现在借着月光才看清：“东海水，西极山，咒起咒灭，皆在‘无妄’。”

“无妄？”

李娜依凑过来看，“是无妄崖吗？

据说那里是二十年前百草谷的旧址，后来塌了，成了禁地。”

莫求安摩挲着铜环上的刻字，突然明白师父的意思了。

能压着的不是什么内息，是躲不掉的命。

他抬头时，正对上李娜依的眼睛，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恐惧，只有点跃跃欲试的光，像要跟谁较劲似的。

“反正也躲不过，”李娜依拔出腰间的短刀，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，“不如去看看，到底是什么东西，把好好的江湖变成了坟场。”

莫求安笑了，这是他师父死后第一次笑。

他握紧铜环，站起身时，左臂的疼痛似乎轻了些。

“走。”

两人趁着月色往竹林深处走，李娜依在前头开路，短刀挥得又快又准，砍断挡路的荆棘时，总不忘回头看看莫求安的脚步。

莫求安跟在后面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竹林的夜色也没那么冷了。

走到竹林边缘时，李娜依突然停住脚步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
不远处的空地上，几个天极阁弟子正围着堆篝火，其中一个瘦高个的声音飘过来：“阁主说了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

莫求安中了蚀骨指，撑不了三天，那丫头……据说藏着百草谷的禁方，抓回来正好研究解药。”

另一个矮胖的弟子啐了口唾沫：“研究个屁！

我三叔就是练了阁主的法子，上个月在茅房里化成一滩水了！

要我说，这咒根本解不了……”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：“闭嘴！

再多嘴把你扔去喂咒！”

莫求安的手猛地收紧，铜环差点捏变形。

李娜依悄悄从怀里摸出个纸包，里面是**的粉末，她对莫求安比了个“扔”的手势，又指了指上风处。

莫求安点点头，趁那几个弟子转身添柴的功夫，将纸包用力扔了过去。

粉末在篝火里炸开，瞬间冒出刺鼻的白烟，伴随着几声惨叫，那几个弟子捂着眼睛倒在地上，浑身抽搐。

“**散，半个时辰醒不来。”

李娜依收起短刀，踢了踢地上的弟子，“他们说的禁方……是这个。”

她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，打开来是本泛黄的小册子，封面上写着“百草**”西个字。

莫求安凑过去看，第一页就画着个奇怪的图案，像朵花，又像个张开的嘴，旁边写着“咒母，生于极阴，死于极阳”。

“这是……咒的源头。”

李娜依的指尖划过图案，“我师父说，魏玄山当年就是用活人养出了咒母，才有了后来的天极阁。

要解咒，得先毁了咒母。”

她把小册子收好，眼里闪过一丝决绝，“无妄崖，必须去。”

莫求安看着她的侧脸，月光勾勒出她紧抿的嘴角。

他忽然想起聚贤台上，她明明可以自己跑，却偏要用血引术救他。

这姑娘看着软，骨头却比谁都硬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拽了拽李娜依的衣袖，往东边的山路走去。

左臂的青纹又开始发烫，像有东西在皮肤下游动，但他这次没觉得怕，反而有种奇怪的踏实——至少不是一个人在扛。

山路越来越陡，林子里开始飘起细雪，明明是暮春，却冷得像寒冬。

李娜依说这是咒力聚集的地方，阴气重，才会西季颠倒。

莫求安没说话，只是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，披在了她身上。

李娜依愣了一下，抬头时，正看见莫求安左臂的青纹在雪光里泛着幽幽的光，像条苏醒的蛇。

她忽然伸手，轻轻按住他的手臂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条传过来，竟让那灼痛感减轻了些。

“别硬撑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落在雪上的羽毛，“这咒，不是靠忍就能过去的。”

莫求安低头，看见她的睫毛上沾了点雪花，像落了层霜。

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“能输就别赢”，或许师父说的不是武功，是人心——这江湖里，最该输的，是那些藏在“英雄”面具下的贪念。

远处传来几声狼嚎，李娜依握紧了短刀，莫求安也攥紧了铜环。

雪越下越大，很快就盖住了他们的脚印，却盖不住那越来越近的，带着咒力的血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