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海城的天牢内,湿冷的石壁上渗着寒意,角落里堆着的干草散发出腐朽的气味。
“你们真是有眼无珠!
可知小爷是谁?
我乃月敕国三皇子皇甫仁川!
你们天海城还不快放了我。”
“对我不敬,就是对月敕国不敬。”
“区区一座边城,竟敢如此无礼,待我脱身,定要你们跪地求饶!”
……“我真的是皇子啊……你们为何不信……”…..“喂,来人啊…”…..黄小川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嚣张狂妄,逐渐染上了几分嘶哑与焦灼。
他双手紧抓着冰冷的铁栏,可任凭他如何嘶喊辩解,回应他的只有牢狱深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,以及狱卒远远传来的、带着嘲弄意味的冷哼。
白十七静坐在相邻的囚室角落,一身黑衣几乎融于阴影之中。
她抱膝不语,目光低垂,似在养神,却又将每一句哭嚎与每一息动静听得分明。
眼前这少年举止轻浮、言语夸张,虽穿着一身夜行衣,却掩不住那股跳脱江湖的草莽气,哪有半分皇室子弟应有的样子。
她嘴角无声地弯起一丝极淡的讥诮,这般漏洞百出的胡言乱语,骗得了谁?
不过是又一个走投无路、口不择言的蠢贼罢了。
可她并未出声打断,也未抬眼看他。
她只是静静坐着,如同暗处一张沉默的弓,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,审度着眼前这荒唐的困局。
“喂,白十七,你还好么?”
一道声音穿过阴冷潮湿的空气,从隔壁幽幽传来。
白十七缓缓抬眼,只见那个黄小川的窃贼正双手抓着黝黑的牢栏,侧着脸向她望来。
昏暗的光线下,他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跃动神采。
“你放心,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,”他语气笃定,甚至透着一丝不合时宜的轻松,“我可是皇子,他们迟早得恭恭敬敬地请我出去。”
白十七心下不免觉得几分荒谬可笑。
这人**说得太多,莫非连自己都深信不疑了?
她懒得点破,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。
见她点头,黄小川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,立刻拍着**,声音也扬高了几分:“等咱们出去了,你以后可以跟着我混,我保证带你发财。”
白十七依旧配合的轻“嗯”一声。
这一声却仿佛彻底打开了黄小川的话**。
他索性靠着牢栏坐下,开始滔滔不绝: “说实话,小爷我还真不屑当这个劳什子皇子,束手束脚!
不过嘛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上几分显而易见的得意,“这名头有时候还真挺好使。
每回到紧要关头,只要我把身份一亮,再横的人也得掂量掂量!”
他越说越起劲,时而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那些“光辉伟绩”,如何飞檐走壁、妙手空空取走**豪绅的珍宝;时而又是如何劫富济贫、行侠仗义,说得活灵活现,仿佛真是一位游戏风尘的侠盗皇子。
白十七默默闭上眼,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清晰的悔意——方才真不该敷衍的配合的他的。
聒噪的话音在狭小的牢房里不断回响,为这死寂的囚笼平添了一丝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,白十七闭上双眼,试图将这片聒噪隔绝在外,那声音却仿佛带着某种诡*的魔力,穿透她的耳膜,猛地撬开了她深埋心底、从不轻易触碰的某个角落。
一些支离破碎却又无比熟悉的记忆,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幽灵,汹涌地闯入她的脑海。
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她既无比熟悉又深怀恐惧的训练营里,她浑身是伤,像一只被撕碎后丢弃的破败人偶,蜷缩在彻骨的黑暗里。
剧烈的疼痛并未随时间流逝而麻木,反而变作无数冰冷而细密的针尖,精准地刺入她的每一寸肌肤,甚至骨髓,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起一片新的战栗。
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泥土,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隐隐的血腥气。
那地底的寒气,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,正贪婪地、一寸寸地吸走她体内残存的热量,让她如坠冰窟。
她知道自己应该挣扎着爬到那张仅有的、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,但那微末的距离对于当时的她而言,却遥远得如同天堑。
她实在太累了,太困了。
沉重的眼皮不断向下耷拉,意识的最后一丝微光也在摇曳,仿佛下一秒就能坠入无边无际的沉睡,从而彻底摆脱这无尽的痛苦。
然而,偏偏不能如愿。
就在那片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死寂边缘,总有几只不知藏身何处的蛐蛐,发出持续不断、尖锐而单调的聒噪声。
那声音细小却无比顽固,像一根不断刺扎她神经的银针,**地阻止着她向黑暗的安宁滑落。
一股极致的厌烦与暴戾自心底升起——她只想把它们揪出来,一只一只,用手指碾个粉碎!
可是,她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只能任由那无休无止的鸣叫,和着深入骨髓的冷与痛,一同将她淹没。
西周不知何时渐渐安静了下来。
白十七在半醒半寐的朦胧间,隐约听见一阵窸窣的响动和低低的嘟囔。
她缓缓抬起眼皮,只见隔壁那个身影正赤着一只脚,手里提着一只鞋子,蹑手蹑脚地在墙角摸索着什么,随即又传来“啪”地一声轻响。
她才意识到,那持续不断的蛐蛐声并非全是梦境里的纠缠,而是真实地萦绕在这牢房之中。
“能不能不要拍死它?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黄小川隔壁传来,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白十七主动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,居然还是为一只蛐蛐求情,果然,女孩子家就是心肠软,连这等扰人清梦的小虫都舍不得。
他心里嘀咕着,却还是依言停下了动作,将鞋子随手扔在地上,趿拉回脚上。
黄小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将鞋子又穿回脚上。
“能把它给我么?”
白十七问道,声音很轻。
黄小川愈发疑惑,借着从高窗透下的微弱月光,狐疑地瞥了她一眼。
这要求可真稀奇,居然还有女孩子对蛐蛐感兴趣的?
他弯腰,小心翼翼地用指缝拢住那只被他拍得有些发懵的小虫,迟疑了一下,还是从牢栏的间隙中,轻轻递到了她那边。
她凝视着掌心里显得格外渺小的生命,它黑黢黢的,触须微微颤动,并不可爱,甚至有些丑陋。
这是她第一次,如此真切地看清这种曾无数次出现在她噩梦边缘的小东西的模样。
最后,她微微倾过手掌,将它轻轻放回了角落的干草堆上。
那小东西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后足一蹬,敏捷地蹦跳着,迅速消失在黑暗的缝隙里。
曾经,在那无数个被疼痛、寒冷和绝望吞噬的夜晚,她一度憎恶这永无止境的聒噪,恨不得将它们统统抓出来,碾碎,让世界彻底归于死寂。
可不知从何时起,这份憎恶悄然变了。
蛐蛐声依旧扰她、闹她,但在那无边无际、仿佛要将人彻底融化的黑暗里,这细小顽强的鸣叫,却成了唯一证明她还未彻底沉沦、未被世界彻底抛弃的声响。
它吵得她无法安然“睡去”,固执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将她从濒死的麻木中刺醒,提醒着她——你还活着。
尽管活着,是那样的痛苦。